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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
2023-04-17 15:37:00 來源:環(huán)球人物網-《環(huán)球人物》雜志 作者:尹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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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2023年4月,蔡磊在北京接受本刊采訪。(本刊記者 劉俊杰 / 攝)
  蔡磊:1978年出生于河南省商丘市,畢業(yè)于中央財經大學,曾任京東集團副總裁。2019年確診患漸凍癥,后辭職創(chuàng)業(yè),建立世界最大的漸凍癥民間數據平臺“漸愈互助之家”,并多維度推進科研和藥物研發(fā)。
  采訪前一天,蔡磊去石家莊參加了一場馬拉松比賽——他坐在輪椅上,由陪跑志愿者推著“跑”完了5000米。
  蔡磊的雙手雙臂已基本喪失了功能。喝水時,需要有人幫他端著杯子和吸管;外出時,需要有人幫他開門、按電梯。“我的腿也越來越無力了,隨時可能會摔倒。因為我們漸凍癥患者的雙手無法保護頭部,不少病友是摔死的。”蔡磊對《環(huán)球人物》記者說。他的嗓音因發(fā)聲困難而嘶啞低沉,“到最后無法咀嚼和吞咽食物、呼吸出現障礙時,生命也就隨時……”
  漸凍癥,世界五大絕癥之一,一旦發(fā)病就是不可逆轉的過程。數據顯示,70%的漸凍癥患者發(fā)病后的生存時間為2—5年,生存超過10年的只有10%。
  “生病后,我真正體會到什么叫爭分奪秒。”蔡磊說。
  唯一的結果
  2019年9月30日,這一天將蔡磊的人生劈成了兩段。當時他坐在北大第三醫(yī)院神經內科的診室里,對面是漸凍癥專家樊東升。當蔡磊聽到后者說“應該只有這一種(漸凍癥)可能了”時,下意識地問“那我不是快死了?”
  樊東升用兩只手在桌上比出一段20厘米左右的長度,說“你的生存期原本有這么長”,接著左手快速向右手合攏,幾乎要貼到一起,“現在還有這么長”。
  蔡磊僵住了,不相信這個概率十萬分之二的病,怎么會落到自己頭上。
  其實早在一年前,身體就發(fā)出了信號。2018年8月,蔡磊的左臂肌肉開始不停地跳動,他以為是疲勞過度導致的,沒放在心上,直到2019年2月才去醫(yī)院,卻沒能確診。又過了半年多,經過反復抽血、拍片、做肌電圖,蔡磊終于得到了明確的答案。
  漸凍癥是一種持續(xù)進展的神經退行性疾病,患者大腦和脊髓的運動神經細胞不明原因地減少,運動能力逐漸喪失,肌肉也逐漸萎縮,最后連呼吸都必須借助呼吸機。近200年來,全球有1000多萬人因此病死亡,治愈率為0。
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確診后住院治療時期的蔡磊。
  對于這個結果,蔡磊毫無準備。在外界眼中,他是幸福的成功人士:40來歲年富力強,擔任著京東集團副總裁,又剛升級做了父親,事業(yè)和家庭都處于蒸蒸日上的階段。當他將患病的消息告訴親友和同事時,所有人都難以接受。
  “在今天這個時代,大家總覺得自己能活到八九十,甚至120歲。但如果得了漸凍癥,跟200年前得這種病的人沒什么區(qū)別。”蔡磊對記者說。
  同樣屬于神經退行性疾病的帕金森病、阿爾茨海默病,還有一些藥物去治療,漸凍癥卻幾乎無藥可救,全世界唯一的特效藥是力如太(又稱利魯唑),每盒可服用28天,售價約4000元,常年服用也只能延長生命2—3個月。
  “我生病4年,已經一兩年沒有去醫(yī)院了,力如太也早就不吃了,對我來說,僅僅延長兩三個月的生命又有什么意義呢?”蔡磊說。
  漸凍癥患者到了后期需要24小時護理。家人照顧不過來,只能請護工。高昂的人工費用和護理設備,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風險,往往會讓整個家庭陷入絕望。
  蔡磊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1997年,父親因肝硬化晚期到北京治療,正在上大三的蔡磊請了假,與母親、哥哥一起晝夜不休地輪班照顧,幾個月下來,所有人都已逼近身體的極限。
  “父親的病一天天惡化,瘦得皮包骨頭,渾身疼痛難忍,脾氣也變得暴躁。被父親罵的時候,我會控制不住閃過一個念頭:‘我們都死了算了,讓這一切趕緊結束吧。’”
  時隔多年,蔡磊不想讓家人再一次承受這種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,“我不想考驗人性”。
  2019年底,當他經過深思熟慮,對妻子段睿(化名)說出“我們離婚吧”這句話時,既怕她不答應、被自己拖累,更害怕她答應,丟下自己離去。
  段睿聽后抹了一把眼淚,說:“你想都不要想!”接著又放平語氣補了一句:“結婚不就是為了相互提供后盾嗎?現在,我就是后盾。”
  蔡磊的眼淚也奪眶而出。
  “雙倍速”人生
  患病一年前,蔡磊通過相親認識了段睿。第二次見面,他就求婚了:“我實在沒空談戀愛。既然咱們相互都有好感,那不如直奔主題。”
  當時蔡磊已經單身了40年,每天的生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,既要管理集團的財資,又要帶領幾家內部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,手上有六七攤子事,每天開會都開不過來。就連去北醫(yī)三院確診,都是由助理調整了幾個會議才擠出的空當。
  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,是蔡磊多年來一直的狀態(tài),“我的生活堪稱枯燥,眼里只有工作,其他什么都看不見”。
  患病后,蔡磊終于有時間復盤人生。他用“小鎮(zhèn)做題家”定義少年時期的自己。上世紀80年代,他家住在五六線城市的平房里,冬天沒有暖氣,屋里能結冰,他和哥哥穿著打補丁的衣服,從小被父親灌輸“一切都要靠自己”。
  10歲左右,蔡磊每天四五點起床,跑步、打拳、背英語;考上重點中學后,他總是強制自己用一半的考試時間答完卷子,提前交卷,多數科目依然可以拿到滿分。
  “其實我也想玩,但從小父母就教育我‘笨鳥先飛’‘咱們是窮人家的孩子,必須比別人付出更多努力’,所以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,于是就克制住欲望,把娛樂都放棄了。工作后也是這樣,有時太累了,心想等這個項目完成了就好好歇一歇,結果這個還沒完成,新的項目又來了。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孤獨的。”蔡磊說。
  高考時,父親從現實考慮,認為蔡磊應該學財稅專業(yè),蔡磊自己卻喜歡空間物理,一心想報北京大學,未來當一名探索宇宙的科學家,但最終沒有拗過父親,還是學了財稅。因為這件事,蔡磊抑郁了三年。直到父親去世,現實再一次擺在了他的面前,為了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積蓄,畢業(yè)后趕緊掙錢是他唯一的選擇。
  他先是進了一家機關單位當公務員,后來考取了中央財經大學稅務系的研究生,畢業(yè)后進入一家外企的中國總部任稅務經理,加班從此成了蔡磊的常態(tài)。
  29歲,蔡磊被邀請到萬科集團任總稅務師,天天工作到半夜,周末也在研究業(yè)務。2011年底,他加入京東,仍然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,后來帶領團隊開出了中國內地第一張電子發(fā)票,僅這一項每年可以節(jié)省上億元的財務成本。
  在蔡磊40多年的過往中,幾乎沒有專門外出旅游過,僅有的兩次出國都是公務出差。在北京上學、工作20多年,他甚至未去過故宮和長城游玩。
  “我?guī)缀跏怯脛e人雙倍的速度回答著人生這份考卷,總試圖用一半的時間就交卷,還要拿滿分。老天爺大概也掐著表,在我人生剛過半就想把卷子收走。”但這一次,蔡磊不想提前交卷。
  患病之后,他經常被媒體問一個問題:“如果你知道會得這個病,之前還會那么拼命地工作嗎?”
  蔡磊的答案是:會。
  “一般人得了這個病,就不會再工作了,但我不僅要工作,還要創(chuàng)業(yè)。醫(yī)生勸我,得這個病要歇著,你這樣會加速病情,多活兩年不好嗎?我從來不聽。歇著有意義嗎?游山玩水、在家看電視有意義嗎?我認為沒有意義。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努力拼搏、創(chuàng)造價值。”蔡磊說。
  “那么孩子呢?”《環(huán)球人物》記者問。
  提到孩子,蔡磊的眼神難得地恍惚了一下,停頓片刻后,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回來:“我確實可以把時間用來陪伴孩子,但我還是選擇給孩子留下一個榜樣。”
  2022年3月,蔡磊開始撰寫一本書,記錄自己患病后的經歷。由于他的雙手已經無法打字,只能采取本人口述、他人記錄的方式完成,書名定為《相信》。蔡磊的初衷是分享給同樣處在困境中的人們一些啟發(fā)和力量,并給孩子留下一個記錄和榜樣,“兒子長大后哪怕不記得爸爸的模樣,我們也能有這份聯結”。
  最初接受媒體采訪時,蔡磊不愿拍視頻,后來一名電視臺記者對他說:“這些影像記錄也能留給孩子,他長大后能看到父親真切的生活。”蔡磊從此開始接受視頻采訪。
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2023年4月,蔡磊在創(chuàng)業(yè)工作室里。(本刊記者 朱紅羽 / 攝)
  “我相信”
  一個平時連電梯都不愿等的人,現在卻要他等死。蔡磊不甘心。他想為漸凍癥患者做點有益的事情。
  據專家估算,目前全國的漸凍癥患者在6萬—10萬人。他們分散在全國各地,醫(yī)療數據無法打通,樣本稀缺,導致漸凍癥研究進展非常緩慢。蔡磊想利用自己在互聯網行業(yè)的積累,搭建一個漸凍癥患者醫(yī)療信息大數據科研平臺。
  這也是樊東升醫(yī)生多年來一直想做的事。他帶領自己的學生與蔡磊一起討論應該收集哪些數據、各個指標如何制定。同時,段睿也提供了很大幫助。她本來是北大醫(yī)學部藥學專業(yè)碩士,工作后改行成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合伙人,因為蔡磊患病又重新拾起了老本行。
  2020年年中,漸凍癥患者大數據平臺“漸愈互助之家”基本搭建完成,蔡磊微信圈里的病友也達到幾百人,他正式拉了一個病友群,邀請大家在平臺上提供相關資料。
  同時,蔡磊仍沒有放棄尋醫(yī)問藥。在一年多的時間里,他接觸了上百名自稱能治好漸凍癥的民間“高人”,見到許多從古至今延續(xù)已久的套路,也拜訪了他所能找到的相關專家、院士,懷著“萬分之一、億分之一的希望”去嘗試和驗證,幾乎用盡了一切手段,卻依然無效。
  蔡磊將目光投向了生物科技公司和科學家們。他決定用商業(yè)邏輯和市場前景將投資人、制藥公司、科學家整合到一起,加快漸凍癥的研究速度。他組建起一支幾十人的團隊,涉及數據系統(tǒng)、運營、藥物研發(fā)、病患群、公益基金等多個板塊。“漸凍癥研究得如此緩慢,資源投入匱乏是重要原因。相比于常見病,全世界對于罕見病的關注度和資源投入都遠遠不夠,很多漸凍癥藥物研發(fā)走到二期就走不動了。”蔡磊說。
  通過合作及自主研發(fā),蔡磊接觸到不少還在研發(fā)階段的藥物,每一種他都要親自試。“罕見病藥物研發(fā)一般需要15—20年,在我這里,最短3個月就能把藥用到自己身上”。他還定了一個融資10億元的目標,想說服潛在的投資人:漸凍癥藥物研發(fā)具有獨特的投資價值。
  然而,現實并不理想:到目前為止,蔡磊試用過的30多種藥物全部無效;投資人也幾乎都婉拒了他。
  在外界看來,蔡磊是一個堂吉訶德式的人物。一個企業(yè)家朋友對他說:“我捐給你500萬元,你別再折騰了,好好休息行不行?”一名美籍華人病友對他說:“攻克漸凍癥,只有外星人能做成。”
  《相信》一書的策劃編輯周家翠第一次見到蔡磊時,發(fā)現他雙手只有一根食指能動,但精神狀態(tài)比正常人還有活力。“他的眼神特別堅定,從里面看到的都是希望。他是真的相信這件事能成。”周家翠對記者回憶道。
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蔡磊著作《相信》。
  在書的付梓階段,編輯團隊經常到蔡磊的辦公室核對文字細節(jié)。“他總是逐字逐句地校對,一絲不茍。”周家翠說,“他說自己是一個‘奇葩’。”
  蔡磊的腰椎已經變形,操作電腦時要斜著身子、用腳去踩放在地上的腳控鍵盤。但除非實在受不了,他不愿“浪費”任何時間休息。“5年之內,我和我的病友們,絕大部分都會死去,怎么能等呢?”
  因為“相信”,蔡磊又回到了每天工作十幾小時的狀態(tài),早上七八點起床,半夜一兩點睡覺,不間斷地開會,見投資人、科研人員、媒體……今年春節(jié)初一到初七,他都是在工作中度過的。段睿因此跟他吵架,說:“你這是在自殺,你不知道嗎?”
  患病前,蔡磊有一次向商業(yè)上的競爭對手放狠話:“你們不要跟我競爭,只要我開始做的事,你們都干不過我。因為我不要命,只要你還要命,你就輸了。”
  現在,他確實不要命了,而且還要和死神搶時間。
  隨著病情的加重,蔡磊開始尋找科研團隊接班人,但很難。目前團隊里最資深的員工是去年9月入職的,之前的都離開了。“大家覺得看不到希望,畢竟誰都得生活。在網上招聘,沒有人投簡歷,羞辱我的倒有一大堆,覺得跟著一個絕癥患者去創(chuàng)業(yè),這不是開玩笑嗎?”
  2022年9月,蔡磊和段睿開始直播帶貨,通常是段睿介紹商品,蔡磊坐在一邊,偶爾補充兩句。他們將直播賺到的錢再投入科研。
蔡磊,和死神搶時間
蔡磊和妻子段睿在直播中。
  “我可能看不到攻克漸凍癥的那一天了,但我相信一定能攻克,或許20年,或許200年,我只是想把這個進程縮短。為了這個目標,我會全力以赴,戰(zhàn)斗到最后一刻。”蔡磊說。
  當天晚上,蔡磊又要試吃一款新藥,“沒有效果就下一個,再下一個,再下一個……就這樣”。
責任編輯:王嘉琪
關鍵詞: 蔡磊 漸凍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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